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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节,第二十五节

简院长要我同你谈中药戒毒,不知怎么谈比较合适?你要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,三言两语就行,要是您以一个国际性学术会议参加者身份出现,只怕几天都说不完。
蔡冠雄医生坐在办公桌前,面对范青稞,很矜持地说。他判断不出面前这个相貌平凡的女人是何身份,甚至也不想去判断,只是执行院长的特殊医嘱。办公室里很热,他索性脱了白衣,露出深蓝色的毛衣,上面织着很复杂的花样,领子的图案也很独特,好像一条巨大的蓝披肩,看得出有一个女孩子,泼墨般地在毛线里倾注了心血。
范青稞一笑,说,院长既然把我托付给你,你就要负责任啊。我不是一个你三言两语就能打发得了的病人,也不是医学权威,介于二者之间。别把我想得太无能,也许我会挑出你的破绽。
小伙子不服气地说,那么,好吧。我们来试一试。如果你听不懂了,就告诉我。我将尽量深入浅出。
范青稞道,不客气,你尽可以深入深出。 蔡冠雄说,行。
像柳树绽出的絮花一股蓬勃和舒展的蔡医生,第一句话,就差点把范青稞吓个跟头。
我从来就没有把病人当成人,当然也包括您。不过是些容器,装着海洛因或是吗啡鸦片的玻璃瓶。是那种长颈大肚子的古典瓶子,不是现代才兴起来的那种像女人裙子一样的可口可乐瓶子。你们是透明的,透过各项指标,我可以清楚地观察你们,不单是外表,主要是内脏。人们常常把外表和内部等同起来。比如两个老朋友见面,经常会说,你一点都没有变。不一定是客套话,可能在他的眼里,对方就是没变。医生的瞳孔里,没有变化的人不存在,上午的人和下午的人,绝对不一样,一些不同的激素和化学成分活跃在体内,你敢说睡觉的你和清醒的你,是一样的吗?
当然,我,不一样。范青稞乖乖回答。
说完以后,她马上后悔,发现原不必回答。不停地反问,只是蔡冠雄的习惯。当他甩出问号时,脸上露出和年轻肌肤不相容的权威神色。他读书时,一定受业于一位酷爱反问的导师,他原汤原味地复制过来了。
人的生命变化多端,跟踪这种变化,冷修地观察一个生命的诞生与毁灭,详细地记录这一过程,你会在其中感到莫大的兴趣。你将透彻地洞察自身,推而广之,理解整个社会。所以我认为,将来的国家领导人,最好有当医生的经历。能治好一个病人的人,也有希望治理好一个国家。
好了。关于中药戒毒,你懂得多少?蔡医生突然发觉自己离题太远,马上刹车,进入正题。
基本上一窍不通。范青稞做出很傻的样子。
她早就发现,当你对一个事物一知半解的时候,装傻是一个很好的策略。它可以掩盖你的无知,使你显出近乎可怜可爱的谦虚。对方没有顾忌,在兴之所至事无巨细的介绍中,你会把以前对于这一问题支离破碎的了解,在不知不觉中补得天衣无缝。你的知识就像老太太的一床旧棉絮,千疮百孔,现在有人捧来了一堆新棉花,只要你有耐心,他就会不厌其烦地替你把网套上所有透亮的窟窿,填得风雨不透。
何乐不为?
那我们就从头讲了?蔡医生一歪脑袋,一撮头发落下来,软软地耷在眉弓。他用手指梢一捋,头发乖巧地弹上了头顶。真可惜,这一动作彻底地出卖了他的老练。
中药戒毒的老祖宗,是林则徐。但是按今天的观点看,他也着实孤陋寡闻。蔡医生的开场白,又是颇为吓人…
范青稞镇静地听着,不显出大惊小怪的模样。虽然这话令她耳目一新。
林则徐曾对别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:
林则徐在永嘉县时,听说一个叫张元龙的人是老烟鬼,就着衙役把他抓来,要狠狠地处罚他。来人哪,凡买食鸦片者,杖一百,枷号两个月!张元龙,你还必得如实指出贩卖之人,我将他速速查拿治罪,流2000里边地充军!
林则徐的号令掷地有声,威风凛凛,闻者无不骇然。没想到那张元龙并不惧怕,一边磕头如捣蒜,一边连连辩解说,清官大老爷,您要杖小人,枷小人,纵有一万条理由,小人不敢有半点怨言。只是若为大烟打我,小人着实是冤枉。我以前染过那玩艺是不假,但早已不沾了。那东西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!
林则徐是坚定的戒烟派,听人说到鸦片的害处正中下怀,马上回道,到底是怎么回事,如实招来,若有半句谎言,责罚之外,再加施以“墨刑”,在你面部刺字,羞恶其心,仗你永无面目见人,惮而悔祸,肃绝烟患。
张元龙说,大人英明,小人不敢说谎。确是绝了鸦片这害人的东西,已经整整三年了。
众人听得稀奇,阿英蓉流毒天下,比断肠草迷魂汤的毒性还大,从来只见成瘾者执迷不悟,富者荡尽家资,贫者沦为娼盗,这一个人怎么就清清爽爽宁宁静静地绝了这祸患,万里无一,真真不可思议!
大家都想听个端详,不料林则徐淡然一笑说,来人啊,将张元龙送与公所,施以“熬法”,以验真伪。
张元龙一听,浑身筛糠也似地抖起来,心想自己也算走南闯北之人,只是这”熬法”一刑,闻所未闻,不知怎样严刑峻烈?一个“熬”字,惊煞人也,或许同酷吏的“请君入瓮”法相似,都是将人作食物一般的烹煮也说不得……顿时瘫软如泥,二便失禁。
下人来提他,见地上秽不可闻,便说,可见你刚才所道戒烟云云,均是假的了,大老爷只一句话,未及用“熬”,你已原形毕露。
张元龙呻吟说,脏了公公的手,小的罪该万死。但那烟毒委实是戒了的。就是将小的熬成肉酱,骨头里也再无半点鸦片渣滓。苍天在上,明镜高悬,小人实在是冤枉啊!
衙役笑起来说,你当是怎样用“熬”?
张元龙战战兢兢说,必得用火用钵用釜用油……方为熬……
衙役撇嘴道,听你报的这一应用具,倒像个开饭馆的,想得恁周全!快快随我来。
张元龙被带到公所,押人一间广室,里面汇集了囚困之人,并不虐待,每人一凳,相距尺许,如举子会考时的坐号,只是不得交头接耳,更不许擅自离开…从早到晚,大眼贼似的目目相对,每餐有人送饭,虽说不丰盛,也还过得去。就这样一时复一时,一日复一日,只是静坐,并不问供。张元龙初起惊慌,见无生命之虞,渐渐心安。未及一个时辰,身旁之人就大汗淋漓,扑通一声倒在地上。两眼翻臼,四肢蠢动……张元龙是过来之人,知这是大烟瘾犯了,忙招呼救人……这厢一波未平,那厢又咚地倒了一个,好似瘟疫一般,顷刻间跌倒半边…衙役也不吃惊,想是见得惯了,顺着门一个个拖了出去,自作安顿。张元龙这才明白,所谓的“熬法”。熬的是时辰。
数日之后,林则徐问,那日大叫冤枉的张元龙,是否审问具结?
下人答,不曾。那张元龙还在公所“熬”着。
林则徐道,熬了这多天,怎么还在熬? 下人答,因为尚不曾熬出结果来。
林则徐正色道,不曾有结果,便是正果。看来他那天所言不差,真是彻底地禁绝了烟毒。让他细细道来。
这一番再见,情形比上次不同。
林则徐心中暗喜,但脸上作出不信的神色说,世人虽知鸦片之祸,甚于鸠毒。但凡染上者,第一口吸入时,觉得像兰花桂香般馥郁。第二口吸入时,好像美酒佳酿般沁人心脾。待到第三口第四口吸人时,已是昏昏然大得满足,梦见自己白日里化作蝴蝶,翩翩起舞。自以为是增气补智延年益寿的玉液琼浆,其实早把他的肝肠肾肺的精血,煎熬一尽。待到邪气侵入包裹心脏的膏盲之间,人世间已经没有任何药石可医。眼见得一个好端端的人,就成了蓝面鬼魂,命断黄泉。鸦片之毒,甚于洪水猛兽。国人嗜此,一丧威仪;二失行检;三掷光阴;四废事业;五耗精血;六荡家资;七亏国课;八犯王章;九毒子孙;十……好了好了,不与你细说了。多少年来,我力主戒毒,但朝野上下,嗜毒如命。我只见无数死到临头还无有丝毫悔悟之心的瘾君子,难得见你这样一个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浪子金不换。速速报来,你是怎样迷途知返,自拔于鸦片的滔天毒祸之中?好以你这个聪明人为鉴,传布天下,以警世人。
张元龙连连叩头道,回禀大人,小人实在算不得是聪明人。不过是三年前,为办理货物,乘海船到达了苏禄国。
苏禄国就是今天的菲律宾那地方。蔡医生解释。 范青稞点点头,示意知晓。
蔡医生继续讲下去。张元龙说,我自打在苏禄国,亲见那里的人,是如何种植鸦片的,一睹之下,便再不敢吸入鸦片烟气一丝一毫。
林则徐说,那你就如实道来,苏禄国人是怎样种这毒物的。我虽力主严禁鸦片,但只知它生于罂粟,荼毒甚广,还真不知它本质何去何来,究竟怎样一个根底?今天倒要听你说个分明。
张元龙说那苏禄国的人,国俗裸葬,死者浑身上下,一根布丝都不挂。这样节省地方,一亩大的土地,层层叠叠骨骨交错,可以埋下上百个家族的人。一代代传下去,几百年之后,土地被骨髓浸得肥沃无比。
罂粟就在这种墓地繁衍而出。播种的时候,先在地上挖一个深约数丈的大坑,把坑底夯得坚硬无比,四周也砸得铜墙铁壁一般。再把掘出来的土,用石杆捣得极细,再用丝筛细细滤过,放在太阳底下,晒得烟尘一般干燥细腻。这时,在大坑中铺上一层上等的石灰,再撒上一层灰土,然后铺上一层罂粟花瓣为种子,再加上一道糯米粥。上面再敷以芦苇席子,席子上面再盖毡,毡子上面再压以木板,木板上再镇以重石……这样自春到夏,自夏到秋,罂粟花就算是长成了。它吸了数百年间的陈人膏血,以人的精神魂魄凝聚而成,所以价钱比金子还要昂贵。我是自打看到罂粟花的本来面目以后,便发誓死也不沾染它了……
林则徐听完了这段关于罂粟的栽培史,很难说他是信还是不信,但他在很多场合,无数次地给人讲过这段故事。以他的见多识广,博学多闻,该是不相信这种海外奇谭的。也许是他戒烟心切,觉得对于无妄校厚,与其苦口婆心地讲道理还无人警醒,不妨把这样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,讲给大家听,能吓住几个是几个。在这方面,我看林则徐是一个实用主义者,只要动机和效果都是好的,手段也就不在乎了。
我是在搜集古代戒烟偏方的时候,看到这段往事。林则徐是一员销烟的骁将,但他的戒烟方,实在不敢恭维。他先是发明了忌暖丸,补正丸,四物饮,瓜汁饮……药放不显,后来又以“十全大补汤”为主,加上鸦片烟灰戒烟。这实际上是一种渐缓渐撤的姑息保守治疗法。林则徐写道:“本汤瘾发时服之。初甚委顿,渐服渐愈。两月后复初。书其方,以告天下之能悔者。”
以低含量的鸦片替代高含量的鸦片,需要服药者高度的配合。稍有不慎,戒毒者就以这种汤,代替了鸦片烟。只不过每日的需要量,更大而已,成了“汤瘾”。
后来,可能林则徐也发现了这方子的局限,又请教了著名的老中医,研制出了一种有18味药的新型戒毒方剂。他上书朝廷,力荐推行此药,命名为“林18”。
我们用现代的科学手段,分析验证了“林18”,证明它确有清热解毒、滋补强身、扶正法邪、调理阴阳的种种功效。但它的成分里,依旧含有鸦片。只不过比那种改良的十全大补汤,量要少一点。
林则徐销了一辈子的烟,但在他所研制的戒烟方剂里,始终含有鸦片。这是他的悲剧,一个绕不出的怪圈。他只会用逐渐减量的办怯戒毒,用另一种含有鸦片的药剂,来解除对鸦片的依赖。殊不知,量少了,不管用,量多了,又形成新的依赖。
过了100年,事情也没好到哪里去,旧中国20世纪30年代,禁烟委员会假装病人,在南京市场买了15种戒烟药品,送到内政部卫生署做了个化验,你猜怎么着?
沈若鱼不理蔡冠雄,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。
嗨,结果是金鸡牌济生堂卫生药露,飞雷牌蔡制自由戒烟平安药水,美商三德洋行威利糖,以及各种戒烟丸、生命丸、益气丸统共12种戒烟药内,都含有可卡因、鸦片、吗啡等毒品。以毒戒毒,药品即是毒品,方死方生,何日才能根绝毒患!
蔡冠雄长叹气。 年轻人的忧郁毕竟短暂,很快他就转了话题。
罂粟其实是一种很美丽的花。不能因为它含有某种生物碱,人类滥用,就肆意丑化它。这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。
罂粟绝不是长在死人骨头上的,而是像婴儿一样挑剔柔弱的植物。它活得挺娇贵,阳光要充足,空气要流通,周围不得有杂草,还得活水滋润……像张元龙说的那种法子,罂粟绝对成活不了,只能铸出建筑材料。
我看见过罂粟花。茎是灰绿色的,有一种阴暗的强韧。花朵硕大,朝天收拢,每一朵都像承接天露的玉碗。它还有一个凄美的名字,名叫虞美人。
虞美人谢了以后,留下一个青青的葫芦似的果实。大的像拳头,小的也如鸡蛋一般。这时候,就可以开始收获有毒的汁液,这种活儿,通常需要两个有经验的种植农合作。
一个人在前面,左手托着烟葫芦,右手持刀。轻轻用手在果壳上划出刀痕,好像尖锐的指甲刮伤皮肤。片刻之后,罂粟的浆液就从伤口沁出,刚滴出来的时候,像蒲公英的汁,是乳白色的。见到阳光,就缓缓地变作粉红,绯红,酱红……直至血痂般的深紫色。
这时,后面的种植农相随而上,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扶住烟葫芦。右手的中指沿着凝因为半固体的烟浆一抹,把它收集进随身携带的容器。
从割第一刀开始,在收获的季节,每颗罂粟的果实,在早晚之间,要被切割两刀。大约15天之后,青葫芦已经遍体鳞伤,内里的浆液榨取一干,所有的血液都已淌尽。表皮皱缩,枯黄干朽,像魔鬼遗弃的衬衣。
作为罂粟的生命,到这里已告一段落。 作为海洛因的旅途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在产地收获的罂粟,10公斤只能卖到350美金。可是用它作原料,可以提炼成1公斤多一点的海洛因。运到美国芝加哥的黑市,可以卖到100万美金的天价!这是多么高昂的利润!所以毒品交易是当今世界上,比贩卖军火和人口更险恶更疯狂的买卖。所有卷入其中的人,都被欲望指使着,义无反顾地卷入血雨腥风。
喔,我们不说它了。这些好像同国际刑警组织的关系更密切。我们还是来说我们的本行,医学和戒毒。
罂粟是一种植物。这一点常常被人们所忽视,好像它是上帝专门为了惩罚人类,才栽在人们家门口的。我坚信,在远古时代,人类的祖先,一定是由最不安分的猴子变成的。它们好奇的舌头遍尝野草,其中必然包括罂粟。
在公元前3000年的记载中,就有用罂粟治病的记录。那时的人,凭着朴素的感情,一定喜欢这种外形美丽内力深厚的药品。在公元前5世纪的记录中,古老的阿拉伯人,就把罂粟籽磨成粉,铺在焦热的岩石上,让撒哈拉的烈日,将罂粟烤出袅袅青烟。他们围成一个圆弧,追赶着烟雾,吸食这种让人身心欢畅无比的气体。
上个世纪,一位上了岁数的毒物学家,打算亲身试一试古柯碱的效力。你知道他有多大岁数了吗?
蔡医生问。但他并不需要回答,接着讲下去。
他叫罗伯特·克里斯蒂,那时已经整整78岁了。按说这是一个颐养天年百病缠命的年纪。但是老人家咀嚼了古柯叶,突然回归少年,开始精神抖擞。他毫无倦意地行走了15英里,在9个小时内,未进一滴水,一粒米,全无饥渴之意。
真的,我虽然是一个戒毒医生,由我来说这种话,似乎非常不宜,我仍然认为,罂粟和它的家族——自然界形形色色的具有麻醉和镇痛效果的植物,是上帝温存地赠予人类的礼物。
假如人类一直停留在前工业社会,这礼物还是相当惹人喜爱。
你想想啊,一个头上缠着白中,悠闲地骑着骆驼,在沙漠中行进的孤独的旅行者,在一片海市蜃楼的黄沙中,吸一口具有麻醉意味的鸦片,伴以想入非非的欣快,是不是一幅很富有诗意的画面?
粗制鸦片的有毒含量,并不是很高。它的产量也很有限,加之交通不发达,鸦片在很长时间内,并不对人类构成烈火般的威胁。甚至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,欧洲特别是德国的艺术家和诗人,还以用鸦片和可卡因激发创作灵感为时髦……不说外国,就说中国,史称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辙,还有一首《种罂粟》的诗,他是这样写的:“罂粟可储,实比秋谷。研做牛乳,烹为佛粥……”
范青稞终于忍不住问道,你是否很喜欢写诗?
蔡医生显出很惊讶的样子,说,你怎么知道?我已经好多年不写诗了,身上还留着诗的影子?难道诗就像脊髓灰质炎的病毒,能够引起人的小儿麻痹症,长大以后,不论怎样矫正,你总有一条腿肢着,要被人看出破绽?
范青稞说,猜的。
他好像很惭愧,但掩藏不住的得意从年轻的脸上溢出,很愿意被人看出与诗有缘,说,我写过这样一首诗,自己比较满意。你要不要听一听?
范青稞很感兴趣地说,是和戒毒有关吗?
蔡医生扫兴地说,无关。噢,你看到接诊室的那副长联,是我写的,宣传品而已。自从我干上戒毒以后,就一句诗也写不出来了。这是以前诗的化石。
范青稞觉得小伙子很可爱,赶紧说,不管是什么内容,我都很想听一听。
蔡医生说,好吧。我念给你听,有的字要是听不清,比如同音异义什么的,你可以问,我给你解释。
范青稞频频点头。
蔡医生站了起来。一个活脱脱的大学生,从他浆得很硬的衬衣轮廓里,游走出来。
千年的河流 被覆羽状的思念 人在寻觅中脱落 佛的绿色 淡的风
岁月诱惑了一种收缩 魂编织了草帽 热的梦幻 在滴雨的屋檐
怎么样?蔡医生很热切地问。
范青稞斟酌着说,蔡医生我问你一句话,要是说错了,您别在意。
蔡医生宽宏大量地说,你尽管讲。你是病人,我是医生。无论你说什么,我都从工作出发理解。
范青稞说,你这首诗,不是在嚼了古柯叶的状态下写出来的吧?
蔡医生大笑起来说,那您真是过奖了。我身为戒毒医生,是不敢以身试毒的。我很佩服那位78岁的毒物学家,但我没有他那样的勇气。不过,也许正是因为他已经78岁了,悟透人生,最后做一把游戏。如果我78岁了,也可能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。
范青稞说,这诗挺好的,因为我听不懂。我对所有我不懂的东西,首先报以敬畏之心。
蔡医生有些扫兴地说,好吧,我们不说诗了,再来说那乏味的毒品吧。刚才我们说到苏辙的诗……
蔡冠雄此刻显露出严谨的科学家本色,迅速接上刚才的停顿,像截断的两段铁丝焊接在一起,没有丝毫记忆的间隔。
“罂粟可储,实比秋谷。研作牛乳,烹为佛粥。老人气衰,调肺养胃………之然,它作为诗,没有什么大的意境。但它说明了当时举国上下,是把鸦片作为补品服用的,好像现代人服用的人参鹿茸和中华鳖精。中国的鸦片是自唐朝起,从阿拉伯输入,然后中原开始种植罂粟。到了宋朝,正式进入医书,注明可治疗呕吐、行痢、腹痛等杂症。
鸦片既然成了药物,自明朝以来,就当做药材进口上税。只是那税额极低。明万历十七年,也就是公元1589年,在中央政府所定的《陆饷货物税则例》中,鸦片每10斤,税银仅2钱。
到了清康熙二十七年,也就是公元1688年,定鸦片百斤,征税银3两,历雍正、乾隆两朝不改。朝廷可谓宽宏大量,网开一面。
到了清末,我们终于爆发了一场以鸦片命名的战争,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以一种药物引发的如此规模宏大的战争。假如没有鸦片,中国的近代史,绝不是现在的样子……蔡医生谈得兴起,旁征博引。
蔡医生,我上学时,历史成绩不错。你还是讲医学吧。虽然颇不礼貌,范青稞还是打断了蔡医生的话。
对对,历史就像一卷劣质的卫生纸,粗糙而有破洞。它不能接受事后的推敲。我们来谈现在。人对于能便其人格兴奋的危险物质,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求。我认为这并不是人的邪恶,而是人的天性所决定。
有无数种戒毒的方案,一些不负责任的宣传,常常吹嘘某几种药物或是某个验方,可以在多少天内使人断瘾,作为一名药理学的博士,我认为这全部是天方夜谭,药物已进入人体的各个系统。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病去如抽丝,毒品撤退的步子,比三寸金莲还要缓慢。各种各样的方剂,至多只能达到早期脱毒,而不是彻底断瘾。
没有一劳永逸。没有特效药,戒断是痛苦的,戒断以后漫长的巩固,更是一道无解的题。无数的病人在这个过程中复吸,加强毅力锻炼和随访,也完全无济于事。这真是人类有史以来,碰到的最顽固的疾病。
戒了吸,吸了戒。再戒再吸……循环往复,以至无穷。当然,在现实中,这个无穷很快就会到来,如果不是确实戒毒,等待吸毒者的只能是死路一条。香港一名吸毒者,居然戒了60多次毒,不知是否可以进吉尼斯世界纪录?
美国现在无限期地使用美沙酮维持疗法,它的基本理论是以美沙酮这种麻醉性镇痛剂,作为吗啡的代用品,短期脱瘾后长期使用。
在美国50万吸食海洛因的人群中,已经有11万多人,在40个州的750所治疗中心,每日按时服药接受治疗。这是一种合法的吸毒替代治疗。应用这种疗法,每人每年耗资约4000美元。
且不说其它的设备和人员我们是否能够配备,单是这笔钱,我们掏得起吗?中医药是一个宝库。可惜老祖宗没有现成的方子,让我们抄下来用。沙里淘金的“林18”之类,又被证明效果不佳。
我被分配搞中药戒毒,真是倒霉的事。很可能一事无成,在科学上往往有这样的情况。你终其毕生的精力,只证明了那是死路一条。当然对于后来者,它是有价值的,他们会说,以前有一个悲惨的家伙,干了一辈子,结果什么也没搞出来。这条路不通,我们千万不要走。但你呢?你什么也没有,你用一生,证明了一个错误。牛顿说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你连巨人的脚面都没踩着,你是一只蚂蚁。
我不愿作蚂蚁,也不愿作巨人,我要作巨人肩膀上的那个人。就是这样。
吉凶难卜。朦胧中,我看到希望在远处闪烁。中国繁衍了世界上最庞大的人口,我以为,中医药起了巨大的作用。罂粟是一种植物,自然界是一个链。任何生物都是有它的天敌的,不可孤零零称霸于地球。罂粟的天敌是什么呢?
自从我搞中药戒毒以来,收集到了无数民间的验方偏方。有的临床一试。效果还真是不错。但是拿去一化验,它们都含有罂粟。我们又陷入了当年林则徐的悖论。
范青稞倒抽冷气。蔡冠雄看出了她的惊惧,说,放心好了,现在你和庄羽,支远所服的中药,不是这个模式。
范青稞面带愧色地说,对不起,我服的药和他们不一样。
蔡冠雄说,哦,我忘了。该说对不起的是我,一个医生把病人的情况记错了,这是失职。要是记载错了,就是罪过。
0号药的来历很奇特,它的化学成分我们到现在也没搞出来。蔡医生有些丧气。
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呢?范青稞很为自己惋惜,不能亲口尝尝这与众不同的中药。
说来话长。那是一个雨后的中午……在蔡冠雄绘声绘色的描述中,一段往事像电影般地出现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,要找戒毒医院的院长。简方宁接见了他,他仍口口声声要找院长。我就是院长。简方宁肯定地说。你们这里……有没有男的院长?来人嗫嚅着。
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副院长,也是女的。怎么,您同我们谈的问题与性别有关?简方宁不解。
我有一个戒烟的方子,很灵的。祖上传下来,传男不传女,来人自我介绍说,他叫秦炳,出身子医学世家。
简方宁觉得好笑,以前只是在民间故事里,听到这规矩,不想直到20世纪最后几个年头,现实生活中,竟还有人遵循古老戒律。
她想杀杀他的傲气。淡然说,经常有人来贡献祖传秘方。但经我们实验。并无实效,所以根本不存在传与不传的问题。
秦炳急了,说,他们是假的,我是真的。不信,你看!
他说着掏出一卷发黄的纸卡,最上面有一张旧照片,棕黄色的,是早已淘汰的赤血盐显影成相,显出一种无可置疑的历史见证感。
秦炳双手递上纸卡,简方宁一手接过,是翻拍的一份文字报告,字小如蚁,看起来十分吃力。
一份伪满洲国总务厅的《政务概况报告书》节录,大意如下:
……1932年。即伪满洲国大同元年,成立“鸦片专卖筹备委员会”。1933年,即伪满洲国大同二年,成立“满洲鸦片专卖总署”,下辖分署32处,另设奉天鸦片烟膏制造厂,大满、大东烟膏制造株式会社……伪满各省各县均设烟政厅,统称“鸦片纳入组合”,通过公开机构,向农民摊派种植罂粟的亩数,纳入日本关东军的以战养战计划。
1936年,鸦片种植地已遍及伪满洲国的7省31县,总面积为86万5千亩,1936年,为扩大侵华战争的需要,在“开发满洲”的旗号下,又追增鸦片种植地70万亩。
热河的鸦片。每年有数百万两流入华北,为关东军获取财富。伪满洲国总务厅次长,多次坐飞机,携带成吨鸦片,抵达上海,进行拍卖,换回大量的军用物资。又以3吨鸦片为代价,租用军舰将物品运回东北。1941年,伪满洲国以7吨鸦片偿还了德国的馈务。1943年,僧满洲国与德国法西斯签订第二次经济协定时,特别条款规定向德国输出鸦片10吨……
遍布城乡的数以万计的“烟管所”,为官方公开贩卖毒品的机构。不管是谁,想吸毒,就掏钱申请登记,领到官方发放的“鸦片吸食许可证”.凭证即可公开购买毒品……
原件半文半白,简方宁看得十分吃力。好不容易看到这里,她说,秦炳先生,您让我看这些文件,和谈话有什么关系吗?当然它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好材料。
秦炳说,您接着往下看,到了1937年,在满洲境内持大烟证的人,就有8万多,这还不算民间的黑烟枪。
在旅大,中国人吸鸦片的,占85%,不少人在大街上走着走着,被日本人一把揪住,隔着衣服就被注射了吗啡针,由不得你不上瘾。他们还向中国的腹地走私毒品,有一回在重庆,从日轮“嘉陵”号上,卸下几条五尺长的大鱼,撬开鱼嘴一看,肚里都插着三尺多长、茶杯粗细、两头封口的玻璃管子,里面装满吗啡。日本浪人还纠集地痞流氓,年老色衰的娼妓,组织了”肛门队”和“阴户队”,把毒品塞在身体的隐蔽处,大肆偷运……1938年,日本出售鸦片所得相当于日本预算收入的28%……现在报纸上老说慰安妇向日本鬼子讨还血债,我看这笔毒品的账,也得好好算算。
简方宁沉思道,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啊。
她的思绪很快回到自己的职业上,说,谁要是在那个时代做戒毒医生,只怕累得吐血,也是杯水车薪。
秦炳一下子抓住简方宁的手说,您真是我爷爷的知音啊!
简方宁迅速判断了一下对方的年纪,就算他失于保养,显得比较苍老,按外观再往下打一点折扣,也总有五十多岁了。
您爷爷至少也有百岁高龄了,老人家还健在?简方宁抽出自己的手,问道。
哪里啊,过世几十年了。他以前是奉天城里有名的中医。您刚才看了材料,满洲国有多少人吸食鸦片,祸害大了。有些人吸上以后就后悔了,找到我爷爷,请他妙手回春,把他们从苦海中救出来。我爷爷先是说什么也不肯,说他一世名医,不干这种为败类擦屁股的事。后来,有人告诉他,说日本人在中国疯狂地推行鸦片,是想削弱中国民众的抵抗力,让中国人子子孙孙地衰败下去,几代之后,就成为匍匐于地的弱校厚族,往后干脆把中国人种给灭了。
爷爷听了,什么也没说。自那以后,开始潜心研制戒毒的方剂。他走了无数的名山大川,采集了无数的山花野果,砂石泉水……包括天上掉下来的陨铁陨冰,只要听说哪里有,他都不惜重金购了来,搀入他的药方。他坚信一物降一物,天地间必有一种植物一种矿物,或是一种未知的物体,可以挟制罂粟,以拯救吸毒者于水火。
他不再看普通的病人,埋头于寻找那种想象中的神药,他治死了很多吸毒的人,但没有一个人找他麻烦,和他打官司。每治一个病人之前,他都说,给你用的是一种新药,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的,你愿意治,就治。不愿意治,马上就可以走,原银奉还。但有一条,一旦吃上了我的药,就不许反悔,不许吃了一半就跑了。一直得到我不让你吃药的时候,你才可以停。我得积累经验,我得救天下误入歧途水深火热中的黎民。
听我奶奶说,那些大烟鬼,别看平常吸得寤迷三道的,到了这时候,还都挺仗义。他们说,我们早都药石罔效,如今吸也是死,不吸也是死,治也是死。与其死在烟下,不如死在药下,还博一个好名声,算一个自新之人。以这副死了狗都不吃的臭皮囊,送了您作个试验,也算不枉活了这一辈子。再说,您是关外赫赫有名的医家,多少达官贵人想请您看病,您还不看呢。您行医,治好的人多,治死的人少。世上的事,都是以稀为贵。能经您的手治,能让您给治死。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!
我爷爷就双拳一抱道,老少爷儿们既然看得起我,我就用你们的命,做一个验证。治好了,感谢上苍,是日月的精华帮你们杀败了大烟,你们以后有什么病,我都包治。你们也不必感谢我,我也有自己的算盘,还得观察这方子以后的功用。若是治不好,那也是天意,我奉送各位一副薄皮棺木,也算我们相识一场。
刚开始,自然是医死的人多,但渐渐地,就是医活的人多了。爷爷的方子,不仅能管着戒了毒,更能保以后再不吸毒,也就是人们常说的,能“断根”……
秦炳一条舌头扭得左右翻飞。
在这句话以前,简方宁一直抱着双肘,取姑妄听之的态度。但自这一刻开始,她高度注意起来。因为戒毒并不是最困难的,戒毒以后的长期禁毒,才是摆在全世界科学家面前未克的难题。
秦炳继续说,我爷爷的药越来越灵了,可他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。老给大烟鬼治病,名声塌下去,有钱人就不愿找他看病了。就是偶尔来个把病人,赴上他正躲在暗室里制药,就会把病人打发走,自己断了财路,他配药时要求特严,山珍海宝,多方寻觅价格昂贵。就是普通的五味子山茱萸,也必得上好货色,丝毫不马虎。战火连天,这些都不是小花费。
再有就是棺板钱。虽说我奶奶买的都是最便宜的白板,架不住滴水成河,粒米成箩,长久下来,也成了大窟窿。
死的少活的多就更麻烦,以前死了就完了,现在只要活着一个,爷爷就为他建了专门的笔录,以后人家来了,赶快送上药,央告人家继续服药。人家要是不来,还要上赶着到病人家里去寻,让人家接着吃药。药钱都是一个子不要。奶奶气得说,历来都是病家求医家。你可好,来了个医家求病家。乾坤倒置。
爷爷说,鸦片之毒,鸠毒不敌。泛滥世界,如火如荼。将来必有天下人都求我的一夭。你就等着跟我享福吧。可惜奶奶没等到这一天,驾鹤西行了。爷爷的药方不断完善,到了1948年,已达炉火纯青地步。他的药方一共分七组,宿三天是一种,后七天是另一种。以后每九天为一变,三九之后,改用另一处方;百日之后,再变一方。百五十日后,便可确保无虞了。
这样复杂的处方……简方宁自语道。
说起来复杂,其实也简单,所有的方子里,都有我爷爷找到的一味奇药,它就是罂粟的天败。只不过量随着病程不同,时有增减。秦炳解释。
喔……简方宁若有所思。
爷爷的方子日臻圆熟之时,解放军已大军压境,爷爷急忙在国民党的《中央日报》上登了一篇启事,说家有神方,可克鸦片,永不复发。爷爷听说共产党严禁鸦片,并不用什么复杂方子,只是每日减少烟膏,10天之后,一律停卖。如果老弱病人戒断起来实在有困难,可将时日宽限至15天。但一个月之后,无论何人,都必须完全戒除烟毒。
这就意味着爷爷半生的心血,红旗之下,再无用武之地。
爷爷不甘心,希望有人能赏识他的方剂。他想,那么多的有钱人,就是逃到海外,烟瘾也会像索命无常一般,紧紧跟在他们屁股后面,他坚信自己的方子,是天下最好的戒毒方,尤其适用于黄种人。爷爷甚至幻想,有人会出重金购买他的方子,这样他就有钱,带着我们一家,出到海外。可是兵荒马乱的,没人注意到报上这块小小的自费广告。爷爷郁郁不得志,只得重新看一些普通的病人,养家糊口。
后来解放了。一切果然如爷爷所预料的,不需要什么戒烟的方子,简直像秋风扫落叶一般,所有的大烟鬼,都被强令戒了毒。大人小孩都唱《戒烟歌》:洋烟本是大毒品,敌人弄来害人民,不让我翻身。劳苦人民受它骗,吸上一副大烟瘾,田地卖干净。大烟害处说不尽,不戒大烟活不成,它和反动派不能分,全是大敌人,不戒大烟就是死,戒了大烟身体壮,一齐去打仗。政府发下戒烟丸,不伤身体不花钱,戒烟不为难。不戒大烟人讨厌,戒了烟瘾人人敬,全家都欢庆……
大概是多次向人演示,秦炳抑扬顿挫,就差载歌载舞了。
简方宁虽说是研究戒毒的专家,但主要注重的是最新的治疗方案,对中国的戒毒历史并不非常明晰,听得很仔细。
秦炳继续道来。
爷爷常说自己一辈子练的是屠龙之术,再也派不上用场了。但他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,对扫除烟毒一事,还是非常赞赏敬佩。本来他也可得一善终,不想文化大革命时,有人揭出他与国民党要员过往甚密,且摇尾乞怜,逢迎拍马,在国共两军对垒的时候,他到前线给国民党指挥官送过药,延长了他的生命,杀害了更多的革命志士……
爷爷当时已是古稀之人,长叹一声,说,有理有理。我一辈子治了无数病人,其中坏人绝不在少数。将他们所作之事,一概放到我的背上,我是万死不辞啊。
他把我叫到他的身边,说,你是我的长房长孙,我传你一件东西。要是你这一世用不到,就传给你的儿子,子再传孙。什么时候能用上,我也不知道。也许永远也用不上,那就更好了。但你答应我,不得擅传他人,不得传给女子,这是爷爷一辈子心血凝成。
我那时是工厂一个小工人,出身不好,整天陪着挨斗,心想老爷子,您别给我找麻烦了。该不会传我一本变天账吧?
爷爷把一张纸交给我。 我说,就,这? 他说,就……这……
我展开来看,都是些药名。说,是张药方? 爷爷说,是。
我说,是不是益寿延年,吃了让人万寿无疆的?
那时候全国尽有人给领袖献这种方子的。要是真管用,我们一家就能上天堂。
爷爷说,不是。这是治一种罕见之病的药方,只怕全中国现在连一个这样的病人也没有。
我说,到底是什么病? 爷爷说,吸鸦片。
我说,您这方子有什么用呢?您哪怕是有个治聋哑的偏方,也比这风光得多。现在治好一个哑巴,都说是路线胜利。
爷爷说,是没用。可我一辈子,就干了这么一件没用的事,你留着吧,山不转水转,也许世风日下,妖雾重来呢。世界上的事,谁说得准?
爷爷说完以后,就饮了他自己配的药汤。父亲和我,都不是学医的,也不知他喝的是什么药。第二天晨起一看,他脸已经凉了。挺宁静的,没有什么痛苦样。
我把方子拿给我爸看。他说,烧了吧。有什么用?别人看不懂,还以为是密码。咱们可说不清。已经够乱的了,千万别添乱。
我就在我爷爷去世的当天,把他传给我的方子,烧了。连灰都倒簸箕里,挖坑埋上,混匀了沙土,最后还跺了几十下。
秦炳抹抹太阳穴,虽是冬天,他已汗湿双鬓。 真烧了?简方宁问。 是。秦炳答。
也没留个底子? 没有。当时哪有这个心眼?生怕毁得不彻底,秦炳说。
你今天来,就是向我们报告这个线索?筒方宁明知对方在卖关于,还是忍不住追问。因为她已感到,这很可能是一个大有前途的方剂。
那时候,自顾尚且不暇,哪里管得了什么大烟鬼的事。后来,国家安定了,我们都安居乐业了。有时想起这件事,多少有些后悔。不管怎么说,是个祖传的秘方,丢了。
再后来,听说又有人吸上了大烟。比过去还更新换代了,改名海洛因了。反正换汤不换药呗。不过咱们也是耳朵这么一听,不往心里去。因为和咱没关系。
去年,我们家翻盖房子。多少年的老房子了,再不翻,二级地震都得塌。房基下面,发现一个药罐,用蜡封得严严实实。大家这个高兴啊,心想里面不是金元宝,就是千年的老龟。甭管是什么,都是一笔飞财。没想到,净了手,磕了头,打开药罐一看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别人都看不明白,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这是爷爷临死前埋下的,他要给他的心血,再留一回见天日的机会……
你敢断定这一回的药方,和你亲眼见的那一张,是同样的吗?简方宁急如星火地问。
敢。因为那方子,我爷爷第一回给我看时,我不知是什么意思,看了好几遍,记忆深刻。事后虽然说不出来,但那格式药名,再看的时候,就非常熟悉,全想起来了。秦炳言之凿凿。
简方宁点点头。这符合记忆规律。
再说,那方剂共分七种,每一种里,都有一味特殊的药。这味药的名字,我是至死不会忘的。秦炳诅咒发誓。
爷爷还留下一本自编的医书,上面写着:
鸦片,性味苦温酸涩,辛香走窜,苦味燥烈,善除万病。
苦温可助火升阳,酸涩能滞气凝血。初吸时,以其辛香开泄气道,振奋精然长期以往,损精耗液,伐伤气血,元气耗竭,运行失度。久食必致正虚邪实,脏腑受瘾,全赖烟力以升阳提气,津液干涸,气血亏虚。皮毛不华,肌肉不润,筋骨不健,四肢屡弱。一旦停吸,气,无以升提,血,运行受遏,阴阳两虚,脏腑俱损,诸病变生而出。
故而涕泪俱下,哈欠连声,自汗盗汗,瞳孔散大,腹痛腹泻,面色惨白,全身鸡皮,心悸气怯。终者形脱神败,待六关俱头,脉微欲绝,不日即危……
秦炳摇头晃脑,倒背如流,看来真是下过一番功夫。
简方宁道,你的故事讲得挺好听。不过,到我这里来的人,一般都有一个好故事。可是,我们这里是科研治疗机构,我们不凭故事,而要确实的药物和疗效。
秦炳说,这我懂,不见兔子不撒鹰。 简方宁说,你打算和我们怎么合作?
秦炳说,买断。
简方宁说,我听不大懂你的意思。医学上我是内行,买卖上我是外行。
秦炳说,你出一笔钱,我就把方子写给你,就这么简单,方子装在我的脑子里。这一回,就是把我的脑浆抠出来晾成干,我也忘不了啦。
简方宁说,这不可能。我不是蒲松龄,我不用烧饼买故事。我也不能凭一个故事,就出钱买一纸处方。
秦炳说,我有证据。 简方宁说,我需要临床验证,用病例说话,我方能下决心。
秦炳气吁吁道,我的这个方子正在报请国家专利,如何能告知你?你不相信我,我还不相信你呢!别人给我的条件比你优惠多了,我都没答应……
简方宁说,初次相识,互不信任,也是正常现象。但你所持有的,只是一张待验证的处方。没有权威机构认证,它只是一张纸,我这里是条件很好的戒毒医院,如果由我验证了处方确实有效,就奠定了它在中药戒毒方面的权威地位,这是巨大的医学信誉,就是以商业的眼光来看,也是一本万利之事。关于这方面,你自比我内行,就不多说了。
秦炳说,我爷爷说过,传子不传女,看来不确。女子也有英豪。院长一席话,令我耳目一新。我确实去过一些戒毒的游医处,他们只想看到我的方子,全不给我保障,你说我能信他们吗?
简方宁说,秦炳先生,我们的合作也有很多细节,需要推敲。据您刚才所说,药物的收集和制作,都比较困难,且耗资甚多。您一人如何制药?是否需要我们协助?
秦炳说,制药的事,由我自己来办。只是需要你们预付一部分药费。也就是说,我拿了你们的钱制药后,由我提供成药,你们临床验证。
简方宁说,我给了你钱,若是你不给我药,我到哪儿找你去呢?
秦炳说,你不先给我钱,我怎么能配得出药来?
两个人,陷入了是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的争执之中。
简方宁说,医院是国家开的,你只要把药拿了来,就会按价收购。不会说话不算的。况且我们还要做动物实验,确有成效,会按质论价。
秦炳说,国家开的医院,还会计较这几个小钱?你让我筹本,一个小百姓,哪里一下子拿得出许多原料钱?骨头熬了油也不够。还请院长设身处地为我想想。
简方宁叹息一声说,你的意思我明白了。预付药费的事,我全力去办。
秦炳说,院长是个痛快人。我愿和你打交道。他说着,从破提兜里,掏出了几个药瓶,说,这是我用自己的钱,配的一点药。院长可以先给动物试一试。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了。
简方宁说,这最好。我怕的就是隔山买牛,有实物在手,方便多了。
范青稞说,喔,原来庄羽和支远,吃的就是这种药。
蔡冠雄说,正是。那药先给成瘾动物模型服用,效果挺好。简院长现在用科研基金,购买了秦炳的药,开始临床验证。真像传说的那般神奇,就是划时代的进展。
范青稞说,那药方究竟是什么成分?
蔡医生说,哪里知道?那是人家的命根子,悬重金的。
范青稞说,你们有先进的科学仪器,一化验,还不昭然若揭?
蔡冠雄说,这您就外行了。中药不像西药,它是各种复杂成分的集合体,就像粘糊糊的腊八粥,没法分析清楚。我们在锲而不舍地努力,万一秦炳不肯给方子,也不能半途而废。我们已经做了大量的临床工作,让别人摘了胜利果实,于心不甘。实验一旦成功,还不从中站起一两位医学泰斗?
范青稞说,如果真的能用中药戒毒,你们就可开办一家国际性的戒毒医院,引进各国的瘾君子。一造福人类,二为国家赚取外汇,三还可弘扬中国古老的传统医学,真是一箭数雕。
蔡医生说,看不出您还有商业眼光。中药戒毒现在炙手可热,很多人趋之若骛,都是被钱烧的。简院长嘱咐一定要保密,要不是她特意交待,我哪会对你和盘托出?仅仅这个故事,还有秦炳这个人,就是一个完整的商业秘密,可以卖出大价钱。要是有国际性的财团,知晓了这件事,顺藤摸瓜,插上一杠子,表示愿意垄断这个方剂,秦炳是个见钱眼开的人,很可能就把药方出卖了。中国的崇山峻岭中,有一种生物就得绝迹,成为中外瘾君子的救命符。
范青稞说,那到底是一种什么生物?
蔡医生说,经过化验,我们已经初步掌握。但你这样问个不停,我都怀疑你是否是经济间谍?
范青稞一笑,按照她对蔡医生的理解,这一类的问题,都是不必答复的。

庄羽回到病房,支远说,医院炒了我们鱿鱼?
庄羽回答,惩前毖后,只要交了检查,就可留院观察。
支远说,这样最好。治病也像野兽喝水,走得顺路了,一般不愿另起锅灶。我用中药,感觉不错,或许真能根除了。只是两人的事,为什么只找你一个人谈?好像我无足轻重?
庄羽说,这也值得吃醋?你许不是看上了女院长,想找一个和她单独谈话的机会?
支远说,看你想到哪里去了?我不过是觉得这种受训的常烘,由我顶着,心里安定些。身先士卒的意思。
庄羽说,谢谢你的好意,我的案情比你重。你不过是私藏BB机,我是偷吸毒品。
支远说,只是这检讨书,多年没操作过,难。
庄羽说,这有什么难的?你叫孟妈来。
支远说,孟妈是什么人?到底也是个医生,又不是你的保姆私人校贺,焉能随叫随到?
汪羽说,我叫你去,你就去。她一准就到。看你这磨磨蹭蹭的样,席子,你去。
果然,不一会儿,孟妈就随着席子过来了。
好闺女,你怎么啦?孟妈这两天忙,没顾得上来看你。你还好吧?没人欺负你吧?孟妈一张脸若九月金菊。
孟妈,别蜜里调油了。今天我有一事求您。庄羽开门见山。
何事啊?孟妈可是个大忙人。孟妈开始端架子。
请您代写一份检讨,越快越沉痛越好。庄羽吩咐道。
孟妈说,闺女,孟妈我乐意帮你。可写这玩艺,我也没谱。
庄羽拍拍孟妈的肩膀说,拿糖是不是?我也不是白使唤人,给润笔费。
孟妈眼睛一亮,随即暗下来,说,仨瓜俩枣的,恐怕不够润笔,只够润喉。孟妈不希罕。
庄羽说,孟妈你别小看人。我就花大价钱买个痛哭流涕的检查,只怕你的手艺潮!
孟妈激将道,庄小姐你不要小看人,你孟妈当年也是造反派,什么没见过?咱们一言为定。
庄羽从卫生纸上撕下巴掌大一条,向支远要了笔,写下一个数字,然后说,这就是庄氏银行的银票。等我们出了院,你就凭这个向我领钱。
孟妈将卫生纸片段,细心对折,再对折,直到纸片成了一块平整方正的纸块,放在白大衣最上面的口袋里,笑眯眯地走了。
支远说,你还真行。 庄羽说,是她真不行。
以后庄羽和支远的治疗很成功。两人用的方法虽不同,效果都不错。当然庄羽不止一次旧病复发,狂吵着复吸。病房已根绝对外孔道,嚷嚷得再厉害也白搭。简方宁给她用了强力的镇静剂,一天天一关关也就熬过来了。
毒品一戒除,脸上的颜色顷刻就不一样。特别是庄羽,年轻,再加上以前当运动员的底子,素质好,竟像杀灭了蚜虫的小白菜,日新月异地变化着,渐渐显出当年风姿绰约的模样。
简方宁对她格外关注。好像是一个老艺人,费了心血雕出一个将来也许成为精品的毛坯,虽然大匠不以璞示人,但喜爱之情,溢于言表。
院长,您对我有再造之恩。真不知该如何谢你。庄羽说。
永不吸毒,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。简方宁说。
呵,我说院长,您别老吸毒吸毒的,拿人一把。庄羽像个爱撒娇的孩子。
我想不到除了这种医患关系,还能有什么关系?简方宁真的困惑。在医学以内的范畴里,她可以叱咤风云,但在这一行以外的领域,脑子就迟钝了。
我想建立一种新关系。庄羽一语双关。
简方宁惊喜地说,你同意留在医院工作了?
庄羽说,我仔细想了许久,我不能留在医院里。这是一句十足的谎话,她从来就没打算留下过,但她不想伤害简方宁。
为什么?简方宁觉得不可思议。在她看来,一个病人能有“这样的机遇,应该是难得的信任。
庄羽说,简院长,说句心里话,我看不起你们这行。不是人过的日子。我在这里呆着,没办法的事。我随时都可以出去。可是你们呢?无期徒刑。干这行,比看管犯人都不如。
犯人有罪就没理。病人,有病就有理。我给过你们罪受,我也骂过你们。如果我当了工作人员,位置就变了,成了挨打受气的痰盂。我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?在外面挣钱,一年挣一百万。在一般人,那是多大一堆票子,根本就想象不出来。但所有挣到一百万的人,都不会以这个数为满足。那才是我的正事。简院长,等我以后当了千万富翁以后,我回来看你。给你捐一座金碧辉煌的医院。也许我以后做了女部长、女首相什么的,您的功劳就更大了。
简方宁很失望,但无法勉强。吸毒者就是这样一种性格,夸夸其谈,自我为中心。她想起医界一句名言,知道患病的是什么人,比知道某人患什么病,更为重要。
不管怎样,在送支远庄羽夫妇出院的时候,她还是再三叮嘱:给你们的药,一定要坚持吃。道理已经讲过多遍,就不再重复了。别以为一切都正常了,就大意,白色魔鬼在不远处,惦记着你们。对我的最好报答,就是让我永远别见着你们。
庄羽说,别啊。简院长,结识了您,是咱们的缘分。我还得创造机会再相见。
简方宁说,多保重吧。
她不想同病人过多联系。一名老农,把庄稼收割以后,他就不再关心那些麦穗,是烤成面包还是杂成面条。那不是他的事,是厨子的事。新的未知病人,永远吸引着医生,诱惑着医生。医生都是喜新厌旧的人。
支远立即飞回南方打理生意,庄羽留下休养。她对自己回到当地还能否坚持操守,很不自信,打算看一段再说。她不断给简方宁家里打电话。
简方宁很奇怪。她的工作人员都不知她家的电话号码,有事只是用BB机联系。简方宁特意保密电话机的号码,为的是给家人留下一个相对安宁的晚上。戒毒医院的夜生活险象环生。
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的?简方宁问。
只要我想知道,就会知道。我知道有关你的情况,比你想象的,要多得多。庄羽电话里说。
简方宁说,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。是不是治疗上有了什么反复?
庄羽挑战地说,如果不是治疗上的问题,难道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?
简方宁迟疑说,那当然……也可以……但我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更多的话题。
庄羽说,您不是还想为我规划以后生活的道路吗?
简方宁说,我是那样想过。但你的话使我明白,我们绝不是一样的人。我没有权利要求所有的人,接受我所热爱的生活方式。大家都是咎由自取。
庄羽说,简院长,你这是挖苦我。
简方宁说,生活就是这样。不存在谁挖苦谁的问题。道不同,不相与谋。
庄羽说,可我认识了您,知道了这世界上,还有一种女人非常艰苦非常自豪非常荣耀地活着。我想做您永远的朋友。
简方宁说,做我的朋友不是容易的事情,起码需要时间证明友谊。而且,你绝不能再吸毒。一个连我的工作都不尊重的人,怎么可能成为我的朋友?
汪羽说,时间吗,我有的是。从此后我每天给你打电话,无论在天涯海角,我都向你诉说想念。
简方宁说,我指的时间,不是这种甜得发腻的交往。友谊是一种长得很慢的植物,像盆景一样,需要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悉心照料……庄羽,你还年轻。你可以不到我的医院里来工作,但应有一个新的开始,同过去的生活决裂……
简方宁放下听筒的时候,手心都是汗水。 潘岗说,孩子还等着你给听写作业呢!
简方宁忙着叫,含星含星……
潘岗说,喊什么喊?你不觉得时间晚了点吗?孩子早睡了。
简方宁耐着性子说,你看我这么忙,还开什么玩笑?你照管了孩子,我感谢你,心里有数。
潘岗沉着脸说,谁给你来的电话? 简方宁答,一个病人。
潘岗问,病人怎么知道咱们家的电话? 简方宁说,我也纳闷。问她,也不说。
潘岗说,装什么奸人?分明是你告诉他的。 简方宁说,你怎么瞎赖人?
潘岗继续挑衅,说,那个大烟鬼是男的还是女的?
简方宁皱了一下眉,她想对潘岗说,人家已经戒了毒,就不要大烟鬼长,大烟鬼短的。一看潘岗蓄意制造事端,就简短地回答,女的。
潘岗说,我不信。我看你说得那个热闹劲,还替人家规划以后的生活道路,分明情意绵绵。你那个医院里,住的尽是大款小款,你给他们治病,他们就谢你。有一个半个地瞧上你,也说不定。你说是女的,我也没听见她的声音。你把电话号码给我,我拨给她。如果她说刚才是她打的电话,咱们就拉倒。如果不是,你小心……
简方宁反而笑起来,说潘岗,别瞎猜了。这是一个女病人,名叫庄羽。可我没法告诉你她的电话号码,她只是无数病人中的一个,我没记住她的号码。沈若鱼化名范青稞,就和庄羽住在一个病房。她那里可能有庄羽的电话,你要是有兴趣的活,就同沈若鱼联系……
潘岗原来也不过无事生非,现在借机下台说,好啦,这么复杂,我相信你说的就是。但是女的我也不放心。你跟病人说的话,比跟我和孩子说的多得多,口气亲切无比。你打算做大烟鬼的教母吗?把你的爱,给我和孩子剩一点!
潘岗突然动情地抱住简方宁说,真的,方宁!我求你!不然,有一天,我们都要后悔的!
简方宁完全意识不到警报的含义,胡噜着潘岗的头发说,既然你这么不愿意病人把电话打到家里来,以后我一定注意就是。
潘岗浑身哆嗦了一下,心里叹道,方宁啊,你实在是太单纯了。可惜我没法指教你,一个男人要是对他的女人特别好或是特别坏,都是危险的信号。
第二天晚上,庄羽的电话又像候鸟,翩然而至。
简院长,您好。我整整一个白天,都在等着晚上。等着和您说说我的心里话。庄羽热切地说。
你有什么事吗?简方宁的口气,很是公事公办,。
庄羽一往情深,居然没听出简方宁的淡漠,热烈地说,简院长,你使我觉得生活有了不同的意义,我……
简方宁打断了她的话说,如果你的治疗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咨询的问题,我很忙,对不起、就谈到这里吧。
庄羽对着忙音鸣叫的电话听筒,咬得银牙迸裂。 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!
一个晚上,她不断听到有人在半空中,嘲弄地对她反复说着这句话,怒火便愈烧愈烈。到了快天明的时候,她激动的情绪平息了一些,极为难得地原谅了一回别人。简院长真的是很忙,她也许正在进行一桩很重要的科学研究,不喜欢别人的打搅。好吧,我庄羽通情达理。她这样想着,对简方宁不再义愤填膺,对自己充满了哀怨的敬佩和怜爱……
又到了晚上,本该是给简方宁打电话的时间。但庄羽坚强地隐忍着,她想,简方宁一定也在焦虑地等待着她的信息。在经历了昨天的冷淡以后,她要显得更加矜持和高傲。如果简方宁今人打来电话她一定也要说,我忙着呢,然后抢先把听筒放下,把无尽的惆怅的忙音,留给尊贵的女院长在深夜细细品尝
庄羽沉浸在一厢情愿的想象之中,眼珠溜圆地盯着电话。
电话像百年僵尸,无声无息。庄羽不停地查看它是不是坏了,或者是压簧没摆平。待一切无误后,才放下心来。但马上又想,刚才的检查只说明过去的情况,现在怎么样了,只有再次检查,方能有最新的结论。电话被她不停地折腾着,她又想,简方宁打来的信号,会不会被占线声音所拒绝?
就在这无穷的自我折磨中,电话铃像施了魔法,猛然响起来。
我是庄羽啊……庄羽简直是扑过去的。
我是支远啊……你还好吗?是不是在发烧?我听你的声音不正常,直喘粗气。支远在遥远的地方问候她。
有什么好的,有什么不好的?还不是老样子?不死就算是好。庄羽没好气地说。
支远不知她何故发这样大脾气,但对她的喜怒无常见怪不怪。就说,我很好啊。中药的效果还是不错。
庄羽说,你成心气我是不是?
支远说,你很难受,是吗?要不我马上飞回去,看你?
庄羽说,不要!你飞回来管什么事?你也不是院长!你还有什么事没有?我不想说话了。
支远还想说什么,但又实在没有什么重要的事。正沉吟着,庄羽毫不迟疑地收了线。
整个夜晚,庄羽在焦躁和期望中等待着,甚至短暂地出现幻听。她以为这是一往情深,其实是戒毒过程中的反应。简方宁给她开的药,摆在茶几上,服下后,症状就会有所缓解。但是,庄羽拒不服药,她想用自己的意志克服毒瘾的稽延症状,给简方宁一个惊喜。一直煎熬到子夜时分,庄羽实在等不了了。她必须要听到简方宁的声音,她要证明自己在简方宁心中的地位,证明自己的不同寻常。
电话铃响了。庄羽的手指轻微哆嗦,她不知道今天将是怎样的结局。
待铃声响到第五声的时候,一个浑厚朦胧的男声接听,问:找谁?
庄羽设想了千种可能,但是没有想到若不是简方宁听电话,她将怎样说。她也没有想过现在己是深夜,是否打扰了他人安眠。她甚至没想到,简方宁也有家人需照料。庄羽习惯了以自己为轴心转动,对自己以外的世界,漠不关心。我找……简院长。她反应还算快。
一听院长这个称呼,潘岗就没好气。他看了看夜光表的指针,已是凌晨。简方宁因吃了安眠药入睡,一时没醒来。面对满脸倦容的妻子,大动侧隐之心,对医院充满厌恶。但又怕院里真有急事,耽误了,也吃罪不起。
在头脑里迅速进行了衡量,他压低声音问,你是哪一位?有什么事?
看来院长的丈夫像个训练有素的校贺。庄羽想着,情绪平定了一些,说我叫庄羽。想和院长聊聊天。
潘岗一听庄羽这个名字,冤有头债有主,火儿腾腾直冒。说,庄羽你听着。你吸大烟原本就是犯法的事,简方宁给你治,那是她的工作,迫不得已的事。她怎么会愿意交你这样的朋友?你放明白点!半夜里往民宅打骚扰电话,一而再,再而三,你马上撂下机子,我就饶过你这一次。要是胆敢再打来,我就到公安局告你……他气喘咻咻地扔下电话,积存许久的恶气,才舒展一点。
庄羽一辈子没受过人这样的抢白。摔下电话,她疯狂地在屋内走来走去,她没想到院长在背后把她说得如此不堪,以至她的家人,都这样仇视自己。简院长是个口蜜腹剑的人,她在茶余饭后,对着那些不吸毒就以为自己多么高尚的人,把吸毒的人,贬得一钱不值,成了开心的笑料。
是的,天下人与人的分野原来就是这样简单———— 吸毒的和不吸毒的!
简方宁你有什么了不起? 庄羽将会证明,她和你是一样的人!
庄羽撕开了一块“白箭”口香糖,找出藏匿已久的白粉。
在袅袅的烟雾里,庄羽感到腾云驾雾的满足。她一点都不为自己又一次的戒毒失败惋惜,只是为了伤害了简方宁而极端快意。你说过,你的工作就是戒毒。我让你又少了一个成功的病例。哈!当然,在最深的意识底层,她也知道,所有这一切都是借口,是自己重蹈覆辙的序幕。
第二天,庄羽下午才起床。回想起昨天,不,是今晨的所做所为,她有些后悔。她真的要简方宁再救她一次,毕竟她已经戒了这么长时间,戒毒太不容易。
她的电话打得很早,希望不会影响了院长家人的休息。没想到,电话铃响了许久许久,没有人接。再打,还是荒漠般的寂静。
是不是她家的电话坏了?庄羽一不做,二不休,向电话局维修部门交涉,让检查简方宁家的电话是不是出了故障。对不起,小姐,电话线路完全正常。电话局答复。
那我的电话为什么打不进去?为什么?你们说!汪羽恼怒地喊叫。
那是因为对方关机,信号发送不进去。电话局解释。
想避开我,把电话锁了。可是我要让你知道,庄羽要做你永远的朋友!庄羽恶艰狠地说。那个夜晚,庄羽彻夜未眠,怒火像荒草一般蔓延,报复疯狂地滋生。
一段日子后,庄羽独自来看简方宁。怀里抱着一束双手围不拢的红玫瑰,芬芳的气息简直像到了五月的玫瑰谷。
我的天!寒冬腊月的,真是希罕物!是送给孟妈的吧?孟妈鼻子凑过去,像狼狗侦查一样嗅着。
孟妈,咱们俩的账可是一清二楚的。你不要趁火打动。庄羽把玫瑰花猛地往回一抽,紫刺儿差点把孟妈的鼻梁划破。
简院长,您好。我就要回南方去了,临走前,特地来看看您和医院的医生护士。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庄羽衣着朴素,藏蓝色牛仔夹克配同色灯芯绒长裤,扣边的童花头,脸上略施脂粉,清纯可人。
对于所有回访的病人,简方宁只要不是特别忙,都很热情地同他们谈一会儿。这是一种可贵的交流和医学积累。
你怎么样?简方宁关切地问。
一看到简方宁因为操劳而憔悴但依然清秀端庄的面庞,庄羽如见亲人。她真的非常喜爱面前这个女人,因为喜爱,就要把她据为己有。她的心分裂了一下,马上暗骂自己婆婆妈妈,心慈手软。笑吟吟地说,还好吧。
简方宁审视的目光像B超一样,从庄羽全身扫过。疑惑地说,我看你的神色不太好,不会……
庄羽很肯定地说,院长,不会的。我如果复吸了毒品,就没有胆量来看您和蔡医生,还有护士长。我不是自找没趣吗?我前些日子一直感冒,所以面色不好看。待我下次来,一定红光满面,叫你们认不出我。
蔡医生说,要不要我给你开个化验单,查一下?
庄羽说,谢谢您的关心。但我今天真的不是以病人的身份来医院,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和支远对你们的感激之情。这一大抱玫瑰花,是专送给院长的。
简方宁说,哎呀,我可消受不起。
庄羽说,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是不拿病人一针一钱,但这花没有什么实用价值,只是表示我的悔过之心。我原来在玫瑰花里,夹带过毒品,骗过了院长的眼睛。给医院带来了混乱,也给自己造成痛苦。院长若是不收这花,是不是还在怀疑我?我就当着大家的面,把花瓣一朵朵撕下,以示我道歉的心意。
庄羽说着,竟真的不再做声,用细长的涂了蔻丹的指甲,把沾满水珠的血色花瓣,一片片揪下,丢在地上。她做得很轻柔,好像在拔一只红色鹏鸟的羽毛。
眼看落英缤纷,窗外又是寒凤凛冽。就是让庄羽把花带回去,也已被蹂躏得花容失色。
大家满面惋惜,简方宁朗声道,好了,我作主了,这花就留下来,摆在我们医生办公室,让大家都闻闻花香。
人们都很高兴。 庄羽又对跟在身后的司机说,你把那幅画,从车里拿上来。
司机就乖乖下去了。
孟妈说,你在这里没有多少日子,就又买了车,又雇了司机,气派好大。
汪羽不屑地说,我没那么排场,这里不过是勉从虎穴暂栖身。这人是出租司机。
孟妈说,那人家肯让你像使唤小工一样地吆来喝去?
庄羽说,给钱呗。有钱能使鬼推磨,何况是人!这您不是最明白的吗?
正说着,司机将一大幅油画抱了上来。大家凑过来一看,都被画面恢宏的气势所震撼。
黝暗厚重的油彩,占据了画布上绝大的位置,冰川层叠,仿佛破裂的绸缎拥挤在一处,呼之欲出。在波峰浪谷之间,隐隐现出一块赭色礁石,上面有一柱灯塔,向无边的黑夜,倾泻着温暖的橙红色光芒。一只单桅小船,颠簸得如同弹丸,依了灯塔的指引,奋力在挣扎……整个画面很少有真正的白色,到处是幽蓝、深灰、褐色,甚至是黑色,但你知道它们是大块的白色冰原……
画面一种不屈和象征的寓意,喷薄欲出。大伙不懂油画,但被气势所悟。齐声赞道,不错不错…
只有简方宁不买账,说看这船的样式,该是很古老的,似乎是若干个世纪以前的产品。但灯塔里射出的光芒,却分明是电光源。细节上不够真实。
滕医生说,也许是现代仿造古代的船。如今世界,什么事没有呢?
大家都说有理。
庄羽懒洋洋地说,我也不懂,只是向一个画家说了,我要订购一幅气势不俗的画,以表达我对医院的感激之情。不要小家子气的。他们就送了这幅来,说名字叫“白色和谐”。
大家大哗,说这跟“白色”和“和谐”有什么关系呢?想不通想不通。
庄羽说我也想不通。可人家说,莫奈有一幅名画,叫做“绿色和谐”,画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绿色。说这画就是按照我的意思特意构思的,我也不好再说什么。好在表达的是心意,只要你们收下了我的这份心意,管它是什么色和不和谐呢,和咱没关系。我都知足。
简方宁说,你的心意我们领了……
庄羽冷笑一声说,让我带回去,是不是?您没看这上头,我特意让画家用红油彩写了——献给戒毒医院的所有医生和护士……您打算让我挂在自家的客厅里,是吗?那还不如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,把它烧了。你们就权当是我送给医院的一块匾,古往今来,就有这个规矩。只不过我不愿搞得那么俗就是。
大家就忙说,算了。 简方宁无可奈何地说,那就挂在医生办公室吧。
庄羽说,这么大,挂得下吗?
大家一看,真是不相宜。庄羽说,我倒有个意见,不过怕被人说成是腐蚀革命领导,不敢说。
大家就笑,说是当着这么多人,你就腐蚀吧。只要不是当时就烧个洞的硫酸,我们大家用清水一泼,也就消了毒了。
庄羽说,我看简院长的屋子里,四白落地,挂上正合适。
大家就到院长室一看,这画简直就像是量着尺寸定做的,挂在墙上,顿时满室生辉。
大家就说,先让白色在这儿和谐吧。
看出简方宁有反对之意,大家马上补充说,过些日子再到我们那边去和谐一阵子。
简方宁不好拂了大家的意,这事就算定下来了。
告别的时候,庄羽说,简院长,你会永远记得我的。
简方宁说,我当然会记得你。 她没有注意到庄羽嘴角凝着含意莫测的微笑。

沈若鱼回家看妈妈。老娘说,你还知道回来啊?这么长时间,人不见,电话也没一个。我还以为是拐了我的钱,上外国了。
沈若鱼说,妈呀,您那点钱还够到外国去啊?走不到香港就成丐帮。放心吧,还您的时候,我会按照同期银行利率,再多给您一个百分点。
老娘说,你以为我是想钱?我是想你。
沈若鱼说,您真是应该想想我。这一段过的日子,比当年在西藏都苦。
老娘说,讲讲。我就是想知道外面的事情。
沈若鱼说,我的故事老人不宜。您还是免听吧,省得做噩梦。您有什么好吃的,快端出来,犒劳前方归来的将士。
吃饭的时候,母亲不断地咳嗽哮喘,沈若鱼说,怎么我这些日子不在,您就变得风箱一样。
母亲说,我这是冷空气过敏,一到冬天就受罪。医生说,要到暖和的地方避一避。要不,越发作越严重,肺成了一个大泡,就难治了。
沈若鱼说,就是说您得像大雁一样,飞到南方去过冬?
母亲说,医生是那个意思。我说,要是老头子还在,就能陪我去了。可我现在一个孤老婆子,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。
沈若鱼说,妈,您这不是影射吗?
母亲说,我是实事求是,人家医生怎么说的我怎么传达。
沈若鱼说,您这么一说,我真是不好意思了,这样吧,父亲在南方不是有几个老他友,总约您去看看?这次,我们就一起到他们那儿走走,一来访旧,二来避寒,到春暖花开的时候,咱们再飞回来。
母亲说,倒是好。只是会不会耽误了你的工作?
沈苦鱼说,我有什么工作?和您一样,离休了。 母亲说,别搞错了,你是退休。
沈若鱼说,反正都是休了,您怎么一点幽默都不懂。
母亲说,这可是侍遇,哪能随便就幽?
沈若鱼说,我这就和他们联系。那些老爷子都是离休的人了,不比在位的时候,说话算话雷厉风行。要给人家多打点提前量。
母亲说,好。当年小的时候,是我带着你们出门。现在反过来了,是你带着我出门。
沈若鱼说,您赶紧把丝绸阿婆服找出来吧。昨天看天气预报,那边零上20多度,伟大祖国幅员广大海阔天空。
沈若鱼回了家,对先生说,我打算到南方走一走。 先生说,公款旅游?
沈若鱼说,想得美。陪我妈躲避北方的风沙。
先生说,我看你心中装着全世界,惟独没有我一人。
沈若鱼说,要不,你也跟着一块去?到我爹的那些故旧家里,听他们痛说革命家史和各式各样的牢骚?你既然主动请战,我退居二线,怎么样,把挨门挨户叫叔叔叫阿姨的光荣,留给你?
先生说,饶了我吧。此次南巡,何日北上?
沈若鱼说,怎么也得等我妈深恶痛绝的冷空气,返回西伯利亚以后吧。
先生说,问君归期未有期。 沈若鱼说,想不到我这么重要,你还挺伤感啊。
先生说,这是装的,其实心中窃喜。你不在,我岂不是更加自由?
沈若鱼说,我是无为而治,你就好自为之吧。 两人正说笑着,电话响了。
我是沈若鱼啊。 我是简方宁。 两人开始煮电话粥。
我要陪我妈到南方走一圈,正想告诉你。沈若鱼说。
你一走,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。简方宁说。
院长大人,何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?其实我在这里,除了给你添麻烦以外,又能给你什么帮助呢?沈若鱼不知道自己对于朋友还有这么大的用处,很感动。
帮助有的时候不是给你便利,正好是添麻烦。在这种麻烦中,你感到自己的价值。心灵相通,不需要解释,人一生能有这样的朋友,就是幸福。慈爱的母亲,严厉的父亲,都不难找,有天性在里面,动物那里,可以找到比人更精彩的例子。唯有朋友,这是人的特产。简方宁的声者有一种超凡入圣的遥远。
沈若鱼不想和朋友一道伤心,就说,方宁,您这些充满哲理的话,等我回来再领教,好不好?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我的连衣裙。
简方宁说,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啊?
沈若鱼说,按照我妈妈的作战计划,恨不能这一次扫荡到曾母暗沙。
简方宁随口道,那也到庄羽所在的N市了? 沈若鱼说,是啊。
简方宁说,假如你有时间,就和她联系一下。
沈若鱼说,你对她念念不忘,我一定在百忙中抽出宝贵的时间,前去探望。
简方宁道,帮我看看她和支远身体恢复得怎么样。这在医学上,称为追踪寻访,作为使用中药的病例,我要的是第一手资料。
沈若鱼说,真是冷酷,追杀到天涯海角。
简方宁只要一谈起工作,立即就像充了电的玩具小熊,精神抖擞起来。她说,注意啊,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,别光听他们说。
沈若鱼说,知道啦。你就等着听我的秘密报告吧。
简方宁轻轻一笑,放下了电话。
沈若鱼携老母到达N市的时候,已是行程尾期。南方冬季怡人,温暖而不潮湿。每平方公里绿色植物蒸腾出的大量氧气,使母亲的哮喘病好了过半。刚开始南下时的焦灼渐渐稀释,寻亲访友到处受到款待,温情充盈,使人倍感轻捷。
精神只要一放松,就会无事生非。
一日住在父亲战友的遗孀家,两位老女人相对流泪。女人如果经常能有机会,大张旗鼓地哭一场,就像是洗一回温泉,对精神安抚和益寿延年功效卓著,妙不可言。所以沈若鱼根本不劝她们,自己乐得看电视。
那天晚上的电视台,好像约好了,把所有最垃圾的节目,都汇集到本日演出。沈若鱼像打机关枪一样,连连按着遥控器,直到怀疑自己的手指得了腱鞘炎,也没看到一个稍微可以忍受的节目。
沈若鱼便给先生打电话,报个平安。
然后打电话给简方宁,但是无人。最近简方宁不知在忙着什么,总是找不到她。
再给谁打电话呢?沈若鱼开始翻电话簿。女人打电话有的时候也像买东西,并不是想好了什么才去买,而是在商场里瞎逛,灵机一动,就买下了某种并不需要的东西。一个号码像图钉似的,在字里行间闪亮。沈若鱼想起了简方宁的嘱托,拨动了它。电话铃响了许久,没有人接。当沈若鱼正准备放下的那一瞬间,有人说话了。
您好。我找庄羽。她说。 没这人。对方女声,很不客气地把电话压掉。
沈若鱼很奇怪,看着话机显示屏上遗留的自己刚拨完的数字,对啊,没有拨差。再不然,就是庄羽给自己写借了?她突然想到,也许庄羽当初给她写电话的时候,就是假的。为了证实这一点,当然主要是没有任何事干,沈若鱼又拨了电话。
还是那女人接听,这回沈若鱼学精了一点,她换了口气,说,我找支远。
支远是谁?那女人低声重复了一句。这没这人,你错了!
眼看对方电话就要砸下的当儿,突然听到电话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:你慢点放,我来接这个电话。
尽管声音遥远模糊,沈若鱼还是精确地听出了——她正是庄羽。 哪里?庄羽说。
你是庄羽吧?沈若鱼经历了这番找人之苦,热情比刚开始打这个电话时,大力提高。
庄羽是谁?庄羽说。你是谁?她又问。
我是沈……我是范青稞啊。庄羽,我都听出你的声音来了。你听不出我吗?我们在一间病房吧住了那么长时间!沈若鱼大喊大叫,好像对方是一个昏迷的病人。
喔,想起来了。我们是病友。庄羽说。
可是你刚才还不承认,差点让我吃了闭门羹。范青稞抱怨。
大姐,那不是我们的真名,就像一次性的筷子,谁记得住?出了医院,就把它留在污物桶里了,哪里还带回家?新换的保姆不知道这段故事。幸好支远这个名字,比较上口,我才凑合记起遥远的往事。庄羽说。
并不遥远啊。沈若鱼说。
那要看这段时间对谁而言。一个月,对于一个将活八十岁的人来说,只不过是生命的千分之一。对于一个只能活一年的人来说,差不多就是生命的十分之一了。后者当然觉得遥远了。庄羽的声音像是自河外星系传来,微弱,但很清晰。
沈若鱼不想和她争辩这种充满末日意味的谈话,转而问,你怎么样?
庄羽说,是你个人对我这样关心,还是奉什么人旨意而来?
沈若鱼说,我看不出这二者有什么不同。都是好意。
庄羽说,你问我,我就告诉你真话。如果是别人的意思,我就说人家想听的话。
沈若鱼说,说真话吧,真话也是人家想听到的话。
庄羽说,你能想象得出我现在在做什么?
沈若鱼说,在睡觉吧?听你声音一股做梦的气息。
庄羽说,谢谢你的美好想象。我已经很多天不睡觉了。根本睡不着。此刻我蹲在地毯上,脸是银杏绿色,眼眶是茄子蓝,背倚着沙发的裙边,缩成一团,在用最大的毅力,保持声音的平稳,给你打电话。
沈若鱼说,危言耸听。
庄羽说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我用最后的气力来骗人,是不是太不值?
沈若鱼说,你快死了?年轻人,别瞎说。
她说不上喜欢庄羽,但这个女人,毕竟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。此刻听到一个活生生的性命,就要消失,不禁毛骨悚然,嚷起来,你可千万别死啊,简院长还等着听你的消息呢。
庄羽在电话线的那一头,格格笑起来,说,大姐,你这么快就露出马脚,我本以为你坚持的时间还能长一点。简院长不是这样跟你说的吧?她烦透了。恨不得我早死,哪里还会挂念我?
沈若鱼说,千真万确。事到如今,我也不必瞒你,我和她是多年的朋友。
庄羽说,我早就看出来了,不忍说破就是。看两个不会撒谎的人骗人,好玩。
沈若鱼说,不管怎么说,她很关心你。
庄羽说,我也关心她。绝对超过了她关心我。情感赤字在我这一边。
沈若鱼说,咱们不开玩笑了。你到底怎样?
庄羽说,我刚出医院没几天,就开始复吸。这一次,我不再吸四号了。一下子加了三个数,我吸“七”了。新产品,非常贵,但是更过瘾。我现在已经片刻不能离开“七”了。它可以使我不睡觉不吃饭,飞翔在迷幻的世界里。我开始咳血,“七”把我的肺烧穿了。吸毒的人都知道,到了这分上,最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了。
沈若鱼吓得差点扔了话筒,说,你胡扯!
庄羽笑嘻嘻地说,真是这样。我实在是太不像人样了,蓬头垢面,骨瘦如柴,不好意思啊,所以没法让你来看我。我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,刚才形容的那模样,已经很文过饰非了,情况只比我说的更坏…
沈若鱼说,庄羽,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。咱们一块回北方吧,路上我照顾你,一下了飞机,你就直接到医院去。我去和简方宁说,我相信她一定会收你入院的。沈若鱼急起来,救人如救火。
庄羽轻笑一声说,只怕简院长,已没有气力管我的闲事了。
沈若鱼说,这怎么能说是闲事?她是院长,治病救人是本分。
庄羽说,她呀,泥菩萨身上长草——只怕早荒了神了。
沈若鱼一惊,听庄羽的意思,好像有什么变故。她怎么啦?沈若鱼着急问。
要是没什么特别的意外……她现在也成了和我一样的瘾君子,离了“七”,就过不了日子了,庄羽非常得意地说。
什么?有人给她下了毒?你瞎说!这不可能#夯人能害得了她!她是专家!沈若鱼全身颤抖,牙齿格格作响。
突然停电了,霓虹闪烁的城市,顿时变得一片漆黑。片刻之后,点点的应急灯亮了,它们不但无法重新将城市从黑暗中打捞出来,反而像鬼火一般,显出人烟稠密的荒凉。到处是不安的骚动,黑暗覆盖之下无数罪恶潜行着。沈若鱼死死揪住电话线,拼命反抗庄羽的话,但深刻的恐惧攫住了她。信息越令人惊骇,越可能是真的。
是啊,所以能害得了她的人,是了不起的人。庄羽的声音宏亮起来。她一边打电话,一边吸进“七”,单手操作,获得成功,就像飞机进行了空中加油,精神一振。
他是谁?沈若鱼吼起来。
大姐,别这样,镇静一点。我就喜欢简院长的风度,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她发现这件事时的表情,我想,一定是眼含秋水,面带春风,依旧温柔淡定。她用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神情,对待过无数的病人,轮到她自己,该也是从容不迫的吧?庄羽来了兴致,十分饶舌。
少废话,快告诉我投毒的是谁?
我说,大姐,您怎么这么死心眼啊,我都说到这个分上了,您还让我说什么呀?下毒的就是我啊。庄羽厚颜无耻地表白。
天!啊!
沈若鱼真想变成一股电火,顺着电流滚动,飞进庄羽家,用黑色的电线,一圈一圈紧紧绕在这个女人细细的脖子上,勒死她。但除了一个七位数的号码,在这座城市里,再没有关于她的一点线索。
你那里停电了吗?庄羽宕开话题。 停了。怎么样?
我这儿也停了,停电按区,咱们离得不远。大姐,你为什么不说话呢?生我的气吗?庄羽柔声问道。
我想掐死你!沈若鱼怒不可遏。
你恨我,这太对了。这个世界上最恨我的,是我自己。没人知道我心中闪过多少罪恶的念头,我是一个堕落邪恶的女人,简方宁企图救我,她就犯了一个大过失,要用她的命来洗这个错误。我一天天地沉没下去,招谁惹谁了?我不偷不抢,醉生梦死,多么舒服#狐是我自己的,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,凭什么要受别人的安排?你救了我,你就有罪,你让我看见了正常人的生活,我又回不到那里,你说我不恨你我恨谁?你给了我稻草,可我浮不起来,我就得揪着你一道进污泥。她让我多了痛苦,多了绝望,多了恐惧,多了自卑,她把我最后的幻想打碎了,她必须用命来赔我!……庄羽歇斯底里地发作着…
还是先压住满腔的怒火,从这个疯狂的吸毒者嘴里,套出更多的情况。你不是早就回来了,怎么下毒呢?沈若鱼问。
反正我快死了,我什么都告诉你。我用“七”,制作了一大幅油画。送给了戒毒医院。我并没有说是专门送给院长的,简方宁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,那样她就会怀疑。但那画,是按照她办公室的尺寸定做的,只有挂在那里,才天衣无缝。那不是普通的画。每当阳光和灯光照射在上面的时候,溶解在油画颜料中的“七”,就会缓缓地像烟雾一样释放出来,人呼吸着这种空气,就不知不觉地上了瘾。这幅画,花了我好多钱。成本高,再加上要找个不出卖我的画家,到处都要用钱打点。要知道,“七”是非常昂贵的……
不过,我不在乎……庄羽忙着吞云吐雾,声音忽大忽小。
沈若鱼大叫道,庄羽,你想得美。这只是你的如意算盘。简方宁一定会发现你的阴谋,她才不会上你的当!
庄羽说,大姐,我是爱她,所以才给她下毒。我不能变成和她一样的人,她太高尚,太尊贵了。我今生今世,永攀不上。但是我可以把她变成和我一样的人。一个人落在水里,别人来救他,他当然感激,但是如果终于救不出他,那他就要把救人的人,一齐拖下水底。这是人的本能啊,我害怕死亡……一想到能有这样一个美丽智慧的女人,和我一道走进深渊,我就不再恐惧,甚至充满了幸福感……你不应该责备我,应该责备的是水,是深渊,是我为什么不早些碰到她……
再说啦,作为一个医生,亲身体验一下病人所受的煎熬,有什么不好?万一她挣扎出来,从中找出了制服魔鬼的武器,我还帮助简院长成了一代医学泰斗。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?中国古代就有殉葬一说,想我庄羽,一个小小的无名鼠辈,一个吸毒的下贱女人,能有这样一位美丽卓越的女医生陪同赴死,就是喘最后一口气的时候,我也会快乐。
其实我也时时在反思自己,是不是手段毒辣,害人太惨?
但我想,不是。我是爱得太深,我想往光明。既然光明不肯接纳我,我就撕下一缕光明,带到地狱里面去,让地狱也温暖些,清洁些。我是害怕啊,害怕地狱的黑,害怕毒蛇分岔的舌头……我快死了,就在这几天……
庄羽蝶蝶不休地演说着,每一句话沈若鱼都听到了,都记得很清楚,但是她丧失了思维的能力。庄羽的影子,渐渐在沈若鱼面前模糊起来。她忘了她的长相,忘了她的声音。虽然庄羽确实生活在这座城市里,虽然话筒里分明传来她的呼吸,可沈若鱼毫无疑问地认定,她已是一具尸体。
沈若鱼放下了电话。妈妈走进来说,怎么打了这么长时间的电话?
沈若鱼怕自己的神色吓了妈妈,极力装做神态正常说,有话则长。
妈妈说,是你打出去的,还是外面打进来的?
沈若鱼说,当然是我打出去的。除了这一家,咱们举目无亲。
妈妈说,那讲了这么长时间,要花多少电话费?到时候,咱们前面走了,后面电话单子报来,得把你阿姨吓一跳。
沈若鱼说,那怎么办?要不咱们临走的时候,像当年的红军一样,在锅盖或是暖壶底下,压上十块钱,写一纸条,说老乡,对不起……
妈妈说,那你阿姨还不得气死?
沈若鱼说,那你说怎么办?我还得打一个电话哩,十万火急。您要是觉得不合适,我就到街上的公共电话亭去打。
妈妈看了看漆黑的夜色,说,简短点。 沈若鱼立即拨开了简方宁办公室的电话。
无人。 再打。 还是无人。 直至深夜,仍是无人。 打到简方宁家里,也没人接。
妈妈,我们立即回家!赶快买机票,越早越好!沈若鱼跺着脚说。
妈妈怪她,你这孩子,一阵儿一个主意。听说一个星期内的票都没了,你以为有专机呢!
那就到机场等退票,能早一天是一天。沈若鱼咬牙切齿,恨不能一拳将黑暗打出隧道,飞回北方。
庄羽残存的生命,只剩下最后一件事,将美丽的女戒毒医生拖下地狱。对生的眷恋和对死亡的恐惧,都在这个游戏中淡化。她是因为爱她才害她,独自咀嚼这种诡谲的爱意,使她生命的最后时光,充满期望。她不断地打长途电话,如果女医生接了电话,她就一言不发地放下听筒,让无尽的盲音代替她的问候。如果女医生不在,她就设想出一百种可能,惴惴不安地惦念着她。有时她突发奇想,觉得简方宁一定有最好的药,不曾拿出来给病人吃,现在轮到自身倒霉,只好贡献出来,于是庄羽也有了生还的希望。但这幻想随着时间的推移,粉碎了。在偶尔接通的电话里,虽然女院长的声音极其短促,只是“喂喂……”一声,她就心怯手抖地扔了电话,隔着万里银线,她依然闻到了“七”阴森恐怖的味道。看到女医生日渐憔悴花容失色,她忽而快意莫名,忽而深深忏悔,精神上寒热往来,打着摆子。
只有一点她确切知道,她留在女医生身边的导火索嗤嗤燃烧着,就要接近爆炸的一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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